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建所70周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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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国、坚守、创新,七十年薪火相传 —— 我心中的工程热物理人与工程热物理魂

日期:2026-07-20

今年是研究所建所七十周年。

我是二〇〇七年入所的,算来也将近二十年了。刚来时,对研究所的历史并不在意,自然也对前辈的事迹全无感觉。每天想的,无非是实验怎么做、文章怎么发、项目怎么争取。研究所的过去,像是一本搁在书架高处的旧书,知道它在那里,却没有伸手去翻。后来到综合处,工作的原因,要给不同的人讲研究所的故事,这才翻开那些岁月留下的印记:黑白照片里,一张张清瘦的脸,目光却很锐利;朴素的文字里,透着一种不声不响的执着。慢慢地,我就被这些人和事吸引住了。

一切,都要从吴仲华先生说起。

五十年代初,吴先生在美国NACA工作时已经提出了叶轮机械三元流动理论。那时的美国,吴先生的日子是很好的,在国际学术界也颇有盛名,被认为是重新改写航空发动机设计的人物。但他心里装着新中国,揣着当初远渡重洋的初衷,他要回来。为此,他辞了在NACA的工作,转到布鲁克林理工大学教书,等着机会。一九五四年八月一日,趁着纽约机场移民局办事处星期日关门,他以去欧洲旅游名义,带着全家,绕了半个地球,终于回到了祖国。

吴仲华


他曾说:“中国人搞出的理论,首先要为中国人服务。”这句话,乍听起来,似乎有失大家风范,但在当时,是让人潸然动容的。这不是狭隘,是对祖国的大爱。时空轮转,当我们今天再次面临国际形势的大变革,仍能感受这句话的分量,科学无国界,但科学家的祖国一直在吴先生的心底。

一九五六年,也就是先生回国的第二年,他创建了中国科学院动力研究室,这也成了研究所的开端。从此,他的名字就和研究所紧紧地连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

回国后的路,吴先生走得并不平顺。他经历了三次大的波折。一九五八年,他被定为清华的两面大白旗之一,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大标语,至今还躺在故纸堆里。六十年代,刚要正式成立工程热物理所,四清运动来了,一切又都放下。“文革”中,他被隔离、抄家、罚扫厕所。一个世界级的科学家,在异国被人尊为理论奠基人,回来却要扫厕所。这中间的滋味,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但他没有放下,坚守着科技报国梦,默默培养人才,蛰伏起来。一九七一年,刚恢复一点科研条件,他就把三元流动理论的计算程序拿出来,无偿提供给大学和科研单位使用。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,他便领着大家,争分夺秒地干。从斯贝发动机到IGCC能源系统,从车间工厂到美国人的发射场,他豪气云天,四面出击,引领着潮流。很快,研究所成为世界工程热物理的中心,中国的旗子挂在美国人接待他的专机上。他一生的事业,几起几落,可他从来没有放下,他是坚定的,对这个国家,对工程热物理事业,始终初心不改。

大家都说吴先生这一生,做了三件大事。一是创立三元流动理论,将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与刚兴起的电子计算机结合,成为航空发动机现代化设计的奠基性理论。二是提出“温度对口、梯级利用”的科学用能思想,为改革开放的中国能源事业指出了方向。三是发起创立工程热物理学科,成立工程热物理学会,为后来的人搭好了台子。三件事,每一件都回应了国家最迫切的需要,每一件都走在了时代的前面。

这就是吴先生,工程热物理的一座丰碑,高山仰止。

这也是工程热物理人的样子,大家仰望先生,追随先生,成为先生。七十年过去了,葛绍岩先生、吴文先生、王超群先生、闵桂荣先生、蔡睿贤先生、陈乃兴先生、王达三先生、徐建中先生,一代代的工程热人,接力似的往前走:从服务东方红卫星研制的第一支热管,到今天装上飞机的轻型航空发动机;从新型热力循环的理论模型,到燃料化学能与物理能的综合梯级利用。我来所的二十年,也亲眼看到:有人为了一个叶片的设计,争得面红耳赤;有人为了获取飞行数据,大年除夕仍守候在雪域高原;有人从青年干到两鬓斑白,还在埋头推方程、画图纸。

读前辈的故事,看身边的工程热物理人,我就不自觉地想起吴先生的影子,不是身形,是骨子里那股劲头。那股劲头是什么呢?我想,

第一,是科技报国。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方向,这是一种自觉,不假思索的自觉。吴先生当年放弃美国的一切回来,为的就是这个。今天所里的同事们,接下一个又一个国家任务,为的也是这个。

第二,是坚韧不拔。摔倒了爬起来,再摔倒再爬起来的韧劲。吴先生一生三次被打断,三次又重新站起来。今天的研究所,也经历过困难、经历过低谷,可从来没有散过、没有停过,久久为功。

第三,是卓越创新。要做就做最难的,然后做到最好。吴先生做的三件大事,每一件都是开创性的,充满挑战,着眼长远。工程热的前辈们,今天的同事们,挑的也是最难啃的骨头。

这三个东西,就是工程热物理人的魂,是活在一代代工程热物理人心里的精神。

什么是好的纪念?不是简单的回顾,而是让这种精神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继续发光。让它流淌在实验室的每一次推演里,流淌在发动机的每一声轰鸣里,也流淌在我们这些后来者心里。我相信,再过三十年,当研究所迎来一百周年时,那时的年轻人也会像今天的我一样,回望前辈走过的路,心中涌起同样的感动。

因为工程热物理精神,从来不会老去。它只在时间中生长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