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念文章
关闭页面
序言
看到纪念研究所七十周年的征文活动,作为一名工程热人,长期投身燃气轮机研究,自觉责无旁贷。
工程热物理研究所的七十年——是吴仲华先生肇始、后继学人薪火相传、接续求索,托举我国能源与动力领域创新发展的七秩华章。
落笔时刻,我想到了一个词——“生命”。 这生命,是一代代人精神和血脉的赓续,是理想与坚守在岁月里生生不息的脉动。一所科研院所的生命,不在楼宇器物,而在人前赴后继的选择。
导师说:“岁月如梭,征途如歌。工程热物理研究所风雨兼程七十载,恰似一列疾驰不息的时代列车……我有幸中途上车,临窗落座,与伙伴们同向而行、同心守望……”
细读文字,心绪翻涌。我亦是同车旅人,有幸紧在导师身旁,比邻而坐,伴着车轮隆隆向前奔赴长路。这二十余载相伴,如一坛经年陈酿,初入口青涩寡淡,历经岁月沉淀方得醇厚绵长。一路温存发酵,裹着幸福与悲怆;半生熬煮沉淀,伴着喜乐与艰辛。所有颠簸、荣光、磨难与收获,最终都酿成独属于我们的人生滋味。
这般滋味,值得细细回味,永久珍藏。
是为序。
人生初见
初次听闻导师,是2006年7月。西北工业大学动力与能源学院办公室的老师谈及他,言语间满是推崇,称当年他在西工大任教时,便是学子心中无可替代的良师。大学数学、线性代数、叶轮机械三门课程经他讲授,生动通透,令无数学子心生倾慕。彼时我满心期许,急盼相见。
三日午后,我们相约北四环保福寺桥南侧的一间咖啡厅,他约我小坐。时至今日,那日的模样仍清晰镌刻在我脑海:一身浅灰西裤搭配素白T恤,肤色温润平和,脸型方圆舒展,自带沉稳从容的气韵;额前短发分梳整齐,不见半分凌乱。
出乎我的预料,初见之时他并未急于盘问专业功底,反倒从容谈起母校的诸位师长:A先生授课尽心尽责,课后常单独为基础薄弱的学生答疑解惑;B先生数学功底登峰造极,板书推导行云流水,唯独时常忽略基础物理原理的讲解;C先生学识渊博,自幼受西式教育熏陶,英语造诣出众……学院每一位师长,他都如数家珍,言语间满是亲近敬重。
笑语闲谈间,他又说起当年国家引进航空发动机的往事,回忆旅居加拿大的岁月:白日埋头做涡轮叶栅试验,夜晚独自洗碗补贴开销,闲暇时与友人欢聚,诸多往事鲜活有趣。谈及研究所,他郑重地提起吴先生,谈起先生建立的研究所和主办的工程热物理学报在当时是何等权威,也向我讲起他挚爱一生的航空发动机设计,还不忘叮嘱我大四做毕业设计时,务必吃透“两类流面法”,上手编写叶轮机械正反问题计算程序。
他心底藏着一个宏大心愿——组建一支团队,自主研发中国人的航空发动机。他轻声问我是否愿意加入。我坦言:虽尚不深谙科研前路,却自少踏实肯干,在校担任班长,成绩始终名列前茅,最不怕吃苦。如今回想,初见时这番对话,质朴纯粹、倒是有趣儿。
短短一个多小时,我听闻很多未曾涉猎的见闻。起身离开咖啡厅时,抬眼望向他,一双眼眸清亮温和,目光厚重沉稳,方寸眼底,装着单位、事业,更装着家国山河。
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喝咖啡,一杯浓郁醇厚的美式,初见便觉此人可靠,值得全然托付。大四一整年,我日日泡在图书馆翻查NACA报告,谨遵他的叮嘱,独立完成一套压气机正反问题计算程序的编写工作,为这场难忘的咖啡厅之约,写下一份踏实的答卷。
导师,于科研漫道之上,是为我指引前路的智者。
疯子头儿
2010年新岁将至,距春节仅剩两日。深夜的新乡返程高速天色昏沉,福特轿车车前大灯昏暗,“咣当、咣当、咣当……”接连的剧烈碰撞声从车的右后侧骤然响起,三车连环追尾,车内众人惊呼声四起。这趟六百多公里的行程横跨豫、冀、京三地,是我平生第一次遭遇车祸,多年后回想依旧心有余悸。导师与我同坐车内,一路还在热烈研讨型号研发方案。
此行只为一事:赴新乡与供应商研讨解决燃滑油系统设计制造难题。2009年末,导师下定决心带队自主研发航空发动机,彼时万事举步维艰:人手短缺、经费匮乏、相关经验一片空白,燃滑油系统更是从未涉足的陌生领域,专题研讨会上,所有人都肩负重重压力。导师当即提议奔赴新乡,学习行业一线企业经验推进研发。
彼时高铁尚未普及,又逢春运返乡高峰,往返新乡一路周折,旁人都面露迟疑,导师却没有任何迟疑:型号任务紧迫,今日即刻动身。前一日傍晚驱车抵达新乡,次日全天与企业技术人员深度研讨,从顶层设计架构、关键技术参数,到可靠性试验、经费投入逐一磋商。企业经理反复坦言,燃滑油系统研制难度极大,并细数行业过往投入与层出不穷的技术难题。可在导师心中,自主研发国产航空发动机的这条路,一旦启程,便不可能、也不再会回头。
他眼底藏不住的坚毅果敢,深深打动了对方。临别之际,企业经理坦言,看见了导师心底的决心、亦为之感动,即便我们经费紧缺,仍承诺无偿提供两套成品,并完成整套系统可靠性验证试验。那一刻,我抬眼望去,导师素来沉稳的眼底漫上一层浅浅水光,清亮双眸卸下平日克制,盛满动容与温柔。
为赶在年前最后两日回京梳理型号方案,我们草草用餐便连夜启程,不曾想途中遭遇连环车祸。
岁月辗转,十几年来,导师带着我走遍天南海北,一日辗转三地也是常态。日日破晓前便踏路远行,直至夜色四合才踏上归途。旁人都说我们是一群 “疯子”,不惧艰难,甚至唯恐挑战不足。
导师,是我们这群逐梦科研之人,都心甘情愿追随的 “疯子头儿”。
生与死的哲学
“活着干、死了算。” 漫长岁月里,导师曾两次对我说出这句沉甸甸的话,每一次都烙印在我心底。
一次是在型号研发的至暗时刻。2012年10月,是我新婚的甜蜜时段,却是型号研发的最艰难时刻。型号轴承腔漏油,改了数个方案仍不见起色;型号轴向力超限报警,无法继续升转、推力无法达标。而更难的是,型号的科研经费正在枯竭。导师一个电话打断了我的新婚蜜月,我刚到办公室,就听到了这句话。一边是新婚爱人的期待、一边是沉重工作的压力。那一刻,自己满是委屈……
一次是在重大专项任务申请的紧要关头。2022年,重大专项任务提交报告在即,首先要通过院内评审大关,而在院内组织的多次专家评审会议中,甚至有些专家说出了“肯定没戏”的结论。项目没有创新性、缺乏科学性、缺少系统性和整体性。导师把我叫到会议室,再一次说了这句话。一边是数次不眠之夜的加班和奋斗、一边是沉甸甸的差距和不足。那一刻,自己又满是委屈……
我知道,导师对我是很好的,对我的批评也是极少的。唯独这两次,语气沉重,字字铭心。现在回想,导师又何尝不是这样再要求自己呢?对他而言,全年有365天“法定”工作日,全天有24小时“法定”工作时长。深夜长廊里,总能看见他与团队讨论攻关进展;节假日会议室中,常有他与我们剖析型号难题的身影。
我知道,在我看不到他的时候,作为所长,他还奔走在各种会场,辗转各个实验室,为课题谋划、为任务争取、为项目落地倾尽心力。每每对外奔走协调资源,他眼底敛去所有柔软,凝着绵长不改的坚定,清亮目光温润却重若千钧,方寸眼底装着每一间实验室的发展前景,藏着每一位青年科研人的理想。他不言苦累,始终执着前行,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可以安心钻研的科研天地。
历经半生沉浮,我渐渐读懂 “活着干、死了算” 的深意:人生想要活得热烈、拥有底气,便要跳出单纯谋生的桎梏,寻一件值得倾尽一生奔赴的事业。当生命有了坚守的方向,我们才算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、我们才有机会做回生命的主人。
导师,于生死、取舍、坚守之间,是深谙生与死哲学的智人。
升国旗的“那一刻”
卸任那日,谈及心中期许,导师曾经说道,盼着未来怀柔新园区落成之时,能站在那里,参加一场升旗仪式。话音落下,他几度喉头哽咽。那双数十年为研究所四处奔走、素来坚定锐利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,澄澈目光里翻涌着无尽憧憬,藏着对研究所长远未来沉甸甸的牵挂。
这份深情,我全然懂得。一方崭新的怀柔园区,一场朴素庄严的升旗仪式,承载的是他数十年倾注于此的心血,是他扎根科研阵地、从未放下的执念。这份跨越二十余载、心系全所上下的赤诚,撞得我心口又酸又烫,也让我无比清醒:我辈后辈肩头扛起的,不只是科研攻关、技术突破的重任,更是他耗尽半生托付而来的初心、期许与薪火。
自2002年初识,我与导师共事已然二十余载。自他卸任所长、赴院里履职,我们每周仅能相见一两回。每逢科研遇阻、前路迷茫,我总会忍不住回想,当年他是如何熬过无数难关。越是回想,越能感受到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。
导师待我,恩深义重。
我于导师,无以为报。
回望二十余年朝夕相伴的过往,心中生出 “一日三秋” 之感,遂以此四字为题,记下相随导师的激情岁月。
后记
时至2026年,保福寺桥旁那家初见时的咖啡厅早已改换门面,成了一间寻常面馆;导师当年那辆福特轿车也早已“退役封存”;如今,我身为实验室主任,再回味那句 “活着干,死了算”,心中体悟愈加深厚;研究所怀柔新园区即将动工,这片土地,必将承载新一代工程热人的理想与远方……
去年,我安排同事在实验室电梯出口悬挂标语:“瞄准领域真问题,做重大颠覆性原始科技创新”。于我而言,这是我们后辈传承初心、践行导师嘱托最郑重的宣言,是我们必须有的精神和骨气。
絮絮写下诸多往事,文末略作总结:人这一生,最难两件事,一是认清自我,二是读懂他人。而导师教会了我这两件难事——认识周边遇到的同行之人,以善意微光照亮他人前路,于此之间,你就知道了,自己是谁。